文、圖/洪裕鈞 台灣松下電器/愛比科技/行競科技/洪建全基金會 董事長暨電電公會常務監事
美國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 曾說: 「我必須修習政治與戰爭,我們的後代才能有自由修習數學與哲學……,好讓他們的後代,有權利學習繪畫、詩歌、音樂與建築。」這段話,恰好是台灣社會發展與文化啟蒙的某種縮影。
二次戰後,台灣社會漸趨穩定。洪建全先生在經濟開始發展之際,投身貿易與製造業。1956 年,他創辦的「國際通信公司」與日本松下電器正式簽約合作;1962 年,台灣松下電器正式成立,將技術與資本引入台灣。這不僅是商業合作,更是企業文明觀在台灣的在地化實踐。

當時,洪建全先生早已使用「國際牌」這個中文名稱。當 National / Panasonic 進入台灣市場時,他並未另起新名,而是延續「國際牌」作為中文品牌識別。在 1960 年代的台灣,「國際」不是日常詞彙,而是一種對現代化與世界接軌的想像。品牌因此不只是商品標誌,而是一種文化載具,承載著一個社會對未來的投射。
他不滿足於單純的技術引進,更將松下幸之助的企業哲學轉譯為台灣語境中的實踐。
一方面參與產業現代化;另一方面,在 1970年代那個全台灣極度追求產值與效率的時期,他創立了台灣第一個以文化與藝術為核心的民間基金會——洪建全基金會。
早年的台灣仍在全力追趕經濟發展,文化並不在國家優先順序之中。然而基金會選擇投入藝術、文學與思想的支持,不是為了市場回報,而是為了讓尚未成熟的創作有空間存在。它創辦《書評書目》雜誌引領閱讀與思想討論、成立視聽圖書館建立早期的文化基礎設施,並在雲門舞集與校園民歌創作尚未成為主流之前,便已投入支持。 當這些文化現象逐漸被社會吸納、被市場接納,基金會便轉向下一個尚未被理解的領域。這種節奏,本身就是一種方法論。

從企業載具到雲石哲學的激盪
這份對文化的堅持,成為了基金會的基石。過去50年,在簡靜惠女士的帶領下,基金會將不斷創新、不斷顛覆自己的前衛精神,深植為組織的基因。而在四十多年前,台灣松下電器與洪建全基金會第二代董事長洪敏隆先生創立「洪建全文經學苑」時,寫下了〈雲和石〉一文。
他寫道:「雲在天上的飄渺、變化、美麗,有如理想一般的遙不可及。石在地上的實在、堅硬、冷酷,有如現實一般的不可避免。」企業經營若只追求石頭的沉穩與效率,終將失去方向;若只迷戀雲彩的輕盈與高遠,則永遠無法落地。他提醒我們,如何將兩者結合,其主力在人。
年輕時讀到這段文字,我將其視為一種充滿詩意的人生感悟。直到今日,當我同時參與著文化藝術基金會、家電與生活系統整合、語意 AI 平台,以及浸沒式冷卻電池的發展時,我才深刻明白,這其實是一套極具洞察的產業哲學。我近年來依循的「文化創造產業」理念,正是根基在這種「雲和石」的概念之上。
我一直認為,「文創產業」這個概念本身是自相矛盾的。藝術創作的核心在於獨特的觀點,若為了討好大眾市場而量產,往往會失去實驗精神與藝術價值。追求短期的產值,無法帶來真正的影響力。
文化基因與「前衛」的時間位置
要理解文化如何影響產業, 我習慣套用高科技業熟悉的「技術採用生命週期」(Technology Adoption Lifecycle)。英國演化學家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提出的「文化基因(meme)」,就像 DNA 一樣,會在人際之間複製與傳遞。
如果我們將這個生命週期套用在文化上:「前衛思想」的概念藝術與地下音樂,相當於最前端的「創新者」;「另類文化」對應到「早期採用者」;設計師與新創產業等「次文化」介於跨越鴻溝的邊緣;而「大眾文化」則涵蓋了主流市場。美國藝術家 Ryan McGinness 的作品上寫著一句話:「Everything you like I liked 5 years ago」(你現在喜歡的一切,我五年前喜歡過了)。這精準地道出了重點:五年前的地下獨立音樂,現在正佔據著熱門排行榜。
洪建全基金會過去50年扮演的角色,就是這條文化曲線的開拓者。我們支持那些尚屬於極少數「創新者」的前衛創作,培養非營利導向的實驗環境。等到這些創作即將跨越鴻溝、被大眾接受,基金會就完成階段性任務,轉向尋找新的前衛目標。
但在我看來,「前衛」從來不是一種反叛的姿態,而是一種時間位置。前衛,意味著擁有比主流早五年、甚至十年看見變化輪廓的能力。
在主流之前看見未來:語意與能源的基礎設施。
雖然我所參與的這些領域看似遙遠且毫不相干,但我其實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概念在推動:它們從來不是分散的事業版圖,而是一個正在持續運轉的循環生態。
愛比科技(AiB / IPEVO)與行競科技(XING Mobility)正在做的事,本質上正是對未來結構壓力的提前回應。在 AiB 的發展中,我看見了未來的認知瓶頸。Vurbo.ai 的誕生,不是為了解決單純翻譯的速度,而是為了解決語意理解的結構。我們試圖將流動的對話,轉化為可被索引、可被學習的知識資產。從台積電(TSMC)全球跨國會議中的半導體專業術語即時轉譯、佛光山龐大宗教語料與文獻的結構化梳理,到玉山銀行跨部門會議知識的精準留存,這些實際應用都證明了:當對話不再消散,理解能力便成為企業強大的底層建設。如果文化改變了我們看世界的視角,語意系統便是讓這種新視角得以被精準傳遞與累積的神經網絡。
同樣地,行競科技的浸沒式冷卻電池技術,最初看似一場追求極限超跑的工程偏執,但在那樣的極端環境下,我們提前看見了未來能源架構的熱管理極限。當今日 AI 資料中心的算力密度呈現指數型爆發,能源的安全與穩定,已經關乎文明能否持續運轉。
浸沒式冷卻技術如今進入 800V 高壓平台、AI備援系統,甚至讓 Kubota 農機在極端環境下也能安靜且穩定地運作。它所扮演的角色,正是支撐未來高密度社會的血液循環。

系統的落地與文化的循環
當我們將台灣現今的高齡化社會、能源挑戰,以及環境污染問題,結合 Panasonic Taiwan 在智慧居家、能源管理與 RE100 工廠的系統解決方案時,我們實際上是在將文化所提出的問題、語意所萃取的知識、能源所提供的動力,轉化為具體的生活架構。在台灣找出的在地解答,將有機會成為解決全球問題的普世模型(local solution to solve global problems)。
於是,文化在最前端提出新的視角,語意讓這些視角被理解並保存,能源讓系統得以運轉,而生活與建築場景則驗證了這一切的價值。在早期的創新階段創造文化,隨後逐漸影響並進入主流大眾;在這個循環中,新的生活經驗又會回過頭來,生成下一個世代的新文化。
這就是我所深信的「文化創造產業」——它不是把藝術包裝成商品,而是文化讓企業有預見未來的能力。它承認文化本身,就是產業得以不斷演化的生態環境。那朵飄在天上的雲,與那顆立在地上的石,不僅未曾遠離,反而藉由台灣的創造自由與前衛文化,透過創新,不斷交織出最深邃的文明輪廓,綻放著無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