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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忠謀:半導體行業不能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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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爾定律的極限在哪裡?

在台積電創始人張忠謀看來,實際上摩爾定律在半導體行業中早已不適用了。

“因為原始的定義是18~24個月電晶體密度會倍增,但我們已經用遠快於摩爾定律的速度來發展半導體工藝,會以快於摩爾定律的時間來倍增電晶體密度,並維持到至少2025年以前。”10月23日,在台積電30周年慶論壇上,張忠謀如是說。

這場持續了長達8小時的盛會,吸引了包括蘋果首席營運長JeffWilliams、NVIDIA首席執行官黃仁勳、高通首席執行官SteveMollenkopf、ADI(AnalogDevicesAppoints)首席執行官VincentRoche、ARM首席執行官SimonSegars等一眾被外界戲稱為“全球AI‘軍火商’”的大佬參加,滿頭白髮、已經86歲高齡的張忠謀親自擔任了主持,並興致勃勃地邀請大家聽交響樂——其最愛的貝多芬《第九交響曲》。雄壯的樂章,或是張忠謀和台積電30年來發展歷程的最好寫照。

就在半個多月前,這位臺灣半導體教父親自宣佈,將于明年6月退休,屆時由董事長劉德音和總裁魏哲家共同接棒台積電。他強調,自己未來不會再做台積電任何工作。

一手創辦了台積電,成為全球市值最大的半導體公司之一的張忠謀,毫無疑問,是這家企業的靈魂人物和精神領袖。然而這已經不是張忠謀首次宣佈退休了,全球半導體行業格局近幾年發生著劇烈變動,臺灣的半導體產業優勢也在逐步縮減,作為臺灣半導體的代名詞,台積電這家行業巨頭的命運,未來究竟會走向何方?張忠謀的退休,會給台積電帶來怎樣的變動?

開創半導體新商業模式
1931年,張忠謀出生於浙江寧波,18歲進入哈佛大學,是全校1000多位新生裡唯一的中國人。後轉學到麻省理工學院的張忠謀,先後拿到了該校機械系碩士和斯坦福大學電機系博士學位。

1955年,24歲的張忠謀與半導體開山鼻祖、英特爾公司創辦人摩爾同時踏入半導體業,並一直做到現在,彼時,剛冒出頭的半導體產業本身才3歲。

有意思的是,這樣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最初促使他選擇進入半導體行業的,卻是因為一美元的待遇差產生的“負氣”。

在麻省理工碩士畢業後,張忠謀開始尋找工作,最後在福特汽車和“希凡尼亞”半導體公司之間做選擇。機械系畢業的他,專業對口、待遇好,似乎理應選福特;但“希凡尼亞”半導體公司給的待遇比福特高一美元。

張忠謀認為自己更擅長福特的工作,理應獲得更高月薪。於是,他試著和福特談判薪水問題。在《張忠謀自傳》中,他回憶自己和對方談判的情形:“我恭敬地說,我很想來福特,但另一家公司的月薪比福特高,可不可以請你們考慮提高我的起薪?”結果,面試時和他談笑風生的人事專員態度特別冷漠:“你要來就來,不來,就請便。”年輕氣盛的張忠謀惱羞成怒,加上一股不服輸的幹勁,反思自己“難道我不肯冒險去希凡尼亞做我沒把握的事嗎?”

回顧往事,張忠謀曾感歎:“人生的轉捩點,有時竟是這麼不可預期!短短的一通電話,加上一時衝動的青年感情,竟為我和半導體結了一生的緣!”

後來,兩進德克薩斯儀器公司集團的張忠謀,成為最早進入美國大型公司最高管理層的華人。1986年,張忠謀回到中國臺灣,創辦了世界第一家晶圓代工公司臺灣積體電路製造公司(台積電)。

在此之前,全球半導體產業均採取IDM(IntegratedDeviceManufacture,集成器件製造)模式,典型的IDM廠商有英特爾、三星、TI(得州儀器)、ST(意法半導體)等,是包辦設計、製造和封裝測試到銷售自己品牌IC的半導體垂直整合型公司。而張忠謀開創了晶圓代工(foundry)模式,“我的公司不生產自己的產品,只為半導體設計公司製造產品。”這一模式在那個年代並不被看好,而且當時也沒有獨立的半導體設計公司。

不過,正因為如此,在台積電步入正軌後,無晶圓廠IC設計公司(fabless)不斷湧現,造就了高通、英偉達、聯發科、博通等一眾知名半導體設計廠商。

因此,張忠謀創立的代工模式的出現不僅帶動了整個晶圓代工行業的發展,同時也成就了像英偉達等不少晶片設計公司。與普通的勞動密集型製造業不同,半導體製造業是資金、技術密集型產業。不僅需要工廠,而且還要投入大量的資金購買設備和原料。因此,代工模式的出現可以讓進入半導體的新玩家專攻設計業務,不需要投資建廠製造,也為該行業建立起了一道門檻。

哈佛大學著名管理學教授邁克爾·波特曾為張忠謀的商業模式創新做總結:“台積電不但創造了自己的產業(半導體製造代工業),也創造了客戶的產業(半導體設計產業)。”

英偉達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黃仁勳受邀參加了台積電30周年慶,他視張忠謀為恩人,“如果沒有台積電,自己只是一家小公司的老闆”。

張忠謀也在現場笑著回憶起首次和黃仁勳的接觸,當時英偉達還只是美國一家創投公司,公司營收大概只有2700萬美元。有一天,他收到黃仁勳的書信,請台積電幫忙代工製造半導體。隨後給黃仁勳打電話進行自我介紹時,發現電話那頭的聲音特別嘈雜,“我就聽見黃仁勳在電話那頭講,‘安靜,張忠謀打電話給我了’”。自與台積電達成合作後,英偉達每年的成長超過70%。

如今,代工越來越成為主流,只有三星、英特爾等少數公司還一手包辦設計、製造晶片。

做世界級公司
張忠謀身上有迎難而上的精神,只要做了,就要爭取做到第一,有雄心壯志,也肯腳踏實地。他一直強調要做一家世界級的公司,明白半導體企業若想要長期繁榮,那只有做到世界級一條路可走。

這或許與他的成長經歷有關:在中國大陸出生長大,經歷過戰爭時期的動亂、奔波,後來在西方讀書、工作,最後又回到中國臺灣創業,應對紛繁複雜環境的鎮定和放眼全球的視野遠見,他都具備。

早在1999年,張忠謀就在一本論述臺灣經濟與產業形勢的書中,提出了臺灣半導體業應採取的策略:包括世界市場是目標、世界級的經營方式。

他指出,半導體的國際貿易甚為通暢,市場已失去國界,市場和競爭是國際性的,每一家半導體公司都應以世界市場為目標,採用世界級的經營方式,認識到半導體業高級人才的流通也已全球化。

台積電創立之初,為了能拿到更多訂單,張忠謀通過私人交情把老朋友,即英特爾剛上任總裁格魯夫邀請到臺灣對台積電認證。最初考察時,格魯夫發現台積電的產品多達200個缺陷,但在張忠謀堅持的高標準、世界標準下,通過不斷完善和調整,團隊最終拿到了英特爾的認證並接下其訂單。

2002年,台積電首次成為全球營收前十大半導體公司;2010年進入全球營收前三,直到今年3月21日,英特爾市值下滑到1650億美元左右,而受益於移動市場良好發展的台積電,股價一路上揚,當天市值首次超越晶片巨頭英特爾。

至此,徹底奠定了台積電半導體巨頭的行業地位。

10月24日,截至記者發稿時,台積電在美國的市值較年初上漲47.05%,已達2137億美元,比1919億美元的英特爾高出11.4%。如果三星不算純粹的半導體企業,台積電已經是全球最大半導體公司。

張忠謀創立企業之初的夢想,可以說已經實現了。

強勢領導作風
任何一家企業的發展,都不會永遠一帆風順。2005年,在台積電聲勢如日中天時,張忠謀將CEO一職交接給蔡力行,後者是經輪調訓練選出的接班人。但2009年初金融風暴來襲,台積電發生勞資爭議,原本退居二線的張忠謀,不得不撤下一手培養的蔡力行,重新擔任台積電CEO。此舉直接引發了台積電內部的震盪,外資也瘋狂拋售台積電股票。

有台積電員工向第一財經記者回憶起當年的情況時表示,蔡力行時代關注的是成本,“那是台積電最慘的時候,我剛好經歷過,執行長的重要性就在這裡,為公司帶出了一個氣氛、組織文化,蔡力行每天就是強調cost(成本),你要怎樣收編你的支出,你要幫老闆想的都是怎樣更少人做更多的事”。他認為關注成本只適合工廠,而不是商業思維。

“Morris(張忠謀)的領導風格有他的魅力,屬強勢作風、攻擊型,前一個執行長遠遠達不到那個程度,屬於守成型,但做半導體是一直要往前沖的,執行長的策略對公司影響很大。”該員工評論道。

與當時消極保守的產業氣氛不同,要做世界級企業的張忠謀一回歸就大舉拉高資本支出,一方面擴建新廠,更重要的便是加快新技術的研發。

從2009年開始,台積電的營收、市值、淨利和資本支出均大幅增加。第一財經記者查閱台積電歷年財報發現:2009年,台積電營業收入為3096.6億新臺幣,2016年上升到5067.5億新臺幣。2009年,台積電的研發投入是216億新臺幣,張忠謀回歸後的第二年上升到297億新臺幣,2016年是712億新臺幣,7年提高了229.6%。2009年的資本支出是26.7億美元,張忠謀回歸後的2010年資本支出立即提高一倍,到59.4億美元,到2016年該數值是101.9億美元,7年增加了281.6%。台積電預計2017年資本開支還將繼續增加,達到108億美元。

彼時張忠謀要提高資本支出,外界並不看好,甚至內部有兩位獨立董事也反對。張忠謀在無法說服他們時,只能強勢攤牌:“要考慮我是公司負責人,你要跟隨我”。

在蘋果公司iPhone引領的智慧手機浪潮下,台積電的營收和市場份額一路攀升。在圍繞28納米展開的技術戰爭中,台積電在工藝上具有明顯優勢,而且28納米制程領先全球量產投片;在2013年初的一次投資者大會上,張忠謀表示,該公司在2012年的28納米制程工藝晶片市場佔有率接近100%。

張忠謀的野心沒有設限,在紀錄片《張忠謀自傳》中,他講道:“我覺得在半導體產業,在科技產業要做得好是要靠創新,我過去就是挑戰自己,挑戰員工要創新,創新也就是我們頭一個,可是後來就有別人和我們競爭,他們模仿,這個時候我是絕對不客氣的。”

在此次三十周年慶上,張忠謀預測,未來全球半導體產業成長值會比全球GDP高,複合年均增長率在4.5%~5.5%之間,而台積電表現則會優於全球半導體業界平均水準,成長幅度在5%~10%之間。

他指出,移動裝置、高效能運算、汽車電子及物聯網將會是支撐台積電持續增長的四大市場。他認為,移動設備仍將保持強勁的發展。

不過,如何在高投資的情況下保持相當高的利潤也非易事。Gartner中國研究總監盛淩海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像半導體這類高科技行業,變化太快,任何一個公司不進則退。對於台積電而言,如何在越來越艱難地往前走的情況下仍然能保持非常高的利潤率,領先同行水準,也是很困難的事。

準備與變數
張忠謀對於台積電無疑是最重要的靈魂人物,不少台積電的員工視其為“偶像”。

上述台積電員工表示,台積電內部的管理環境算是集權高壓的工作環境,“台積電那麼多人,那麼多系統。為了不出錯,他的管理要求比較嚴格,所以他希望這些人在過程中不要出錯的,所以要dailyreview(日常審核),甚至用一些監視器來監測這些東西,非常嚴肅地對待這件事情”。

不過,台積電也還是能給予員工一些成長空間,該員工認為張忠謀不像很多商人一樣只考慮成本,壓榨員工的價值,“台積電真的是有一些空間。當然,不見得像其他跨國企業那麼開放,但是在框架下面他讓你有一些空間去培訓,或是做項目。因此,對於他的退休,有很多人以感激的心情為主”。

張忠謀在宣佈退休的消息時稱,“本人將不續任下屆董事,亦不參與任何經營管理部門工作。”

到2018年6月上旬股東大會後,台積電將採取雙首長平行領導制度,劉德音將擔任董事長,把關最後的決策,負責台積電對外的事務;魏哲家將擔任總裁,管理公司內部的運營、管理等事務。

打天下難,守天下更難。為了順利完成這個世界最大的晶圓代工製作公司交接工作,張忠謀過去的四年佈局極為關鍵。因為,他不是交棒給一個人,而是交棒給一個班子。

與上次交棒不同,在過去四年裡,他不只當管理層人事變動和劉德音的導師,連他們的下級,副總經理和副總經理以下一級部屬到處長級主管,都列入其接班人培養計畫中,其中有不少四十多歲的人才。他和魏哲家、劉德音等人,一起培養“接班人們”。他還曾直言,兩位接班人還未達到他心目中對生意人的標準,但比過去有進步。

在今年第三季度財報會上,回答分析師提到的管理層人事變動對今後公司的影響時,魏哲家表示,將會繼續保持此前台積電的戰略和運營方式,也將繼續和劉德音合作。劉表示,距離明年6月仍有8個月的時間,兩人能順利完成交接。

但外界對此不免有擔心:從強勢的一人大權在握到雙首長平行領導,會不會出現上次培養的接班人與其預期相差較大的情況?

台積電一位元元工程師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很難說,但是Mark(劉德音)和C.C(魏哲家)都是這幾年特別培養的,應該不至於再走那些回頭路”。

另一名員工透露,“Morris當年回來時就說,如果有再一次的話就會防止這種事發生,以他那麼老練的人,一定會有他的安排。”但他也坦言,“一定會有變數。”他指出,台積電有一個很特別的現像是,當高層有一些變動時,“會有一個大風吹,把所有的整個打散,再換一部分(人),在Morris退休前,IT和採購部分就會有一個大的變動,我相信變動會不小,大家也會猜將怎麼變。”

除了張忠謀退休帶來的猜測,隨著半導體行業增速的減慢,行業競爭也愈發加劇。博通首席執行官HockTan在23日的論壇上表示,從1980年代高達30%年複合成長率到現在,每年的產值成長已經剩下不到5%,半導體快速成長的黃金年代已經過去了。

在這樣的背景下,3月,英特爾宣佈將重建晶片代工業務,並聲稱其製造工藝仍領先三星和台積電。而目前台積電晶片代工業務最大的競爭對手三星為強化晶片代工業務,將該項業務剝離為一個獨立部門,試圖緩解與三星存在競爭關係的潛在客戶的擔憂。

在盛淩海看來,英特爾本身不是半導體代工企業,即使進軍代工業務,也會將最先進的技術留給自己使用,而不是開發給客戶。代工產業方面,從總體體量看,三星本身注重高端為主;而台積電高中低均有覆蓋,而且還會滲透一些其他的新技術。

盛淩海對第一財經記者透露,產業界對張忠謀的離開表示正面的歡迎,“產業界最怕的是他身體突然不好了,交接的工作還沒有做好,現在他制定的這個交接班逐步走的策略其實對台積電是好事,有準備總比沒準備好。”他認為,與上次交接給蔡力行相比,這次除了準備更充分,本身半導體行業的環境也在發生改變。“那個時候整個產業中玩家更多,台積電的優勢地位不像現在這麼明顯。”

北京博思諮詢董事總經理龔斌在接受第一財經記者採訪時則認為,短期內張忠謀的退休對於台積電的影響不會太大,“晶圓代工廠未來5年的技術引進計畫、研發安排都是按部就班進行的,會把未來的規劃安排非常細緻和嚴謹。從研發到生產整個節奏已經非常成熟了,除非出現量子計算、替代矽的材料這類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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