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16日,25歲的孫丹勇從他所工作的鴻海旗下轉投資的富士康廠區某座大樓12樓一躍而下,原因眾說紛紜(其中一說為他弄丟iPhone 4樣機,因為受調查的壓力過大而輕生),但沒有人想到,包括總裁郭台銘自己也承認,這只是一連串富士康員工跳樓自殺事件的開始。
光是今年上半年,富士康就有12位員工自殺,其中更有6位員工集中在5月份選擇走上不歸路,在媒體的爭相報導下,富士康的管理方式一一曝光,包括軍事化的生產線管理、超時加班、缺乏休閒娛樂活動的生活環境等,雖然沒有科學證據證明,富士康的管理方式是導致這些員工自殺的主因,但富士康嚴苛的管理方式,仍讓富士康被媒體、學者及勞工團體等冠上「血汗工廠」的稱號,甚至連鴻海的主要客戶蘋果(Apple)都出面表態表示關切。
富士康全面加薪
衝擊大陸薪資結構
鴻海集團總裁郭台銘在6月7日的股東會上承認,出現第一跳、第二跳時,就應該注意到,等第六跳以後,媒體報導已經止不住了。所幸在今年第12位員工自殺事件發生後,自殺事件終於止住,其中富士康到底做了什麼?
其實以龍華廠將近45萬名員工的數量來看,要靠管理人員注意每一位員工的生活本非易事,為了及早發現員工有自殺傾向,富士康決定將員工每50個人編成一組,編成相親相愛網,舉辦活動,希望能紓解員工工作的壓力,同時也能隨時注意有無員工有自殺傾向,郭台銘就舉某次街舞活動時,工作人員看到一個員工在哭,通報關愛中心後,才及時阻止這位員工輕生的念頭。
此外,富士康也設法降低可能造成自殺的誘因,如曾有員工在遺書中告訴父母親,最起碼可以拿到一筆撫卹金後,富士康馬上停止發放撫卹金,以免造成鼓勵效果。
但前述行為只是消極的防堵措施,卻不能杜絕外界對富士康是「血汗工廠」的攻擊,其中不合理的超時加班,更是各界大力抨擊的目標。
但值得注意的是,富士康龍華廠其實有不少員工來自大陸內地農村,賺錢養家是主要目的,因此明知超時加班不利身心健康,仍自願簽下加班同意書。
以今年2月份農曆過年為例,郭台銘表示有很多人不願意回去,因為兩週的放假期間,一天工作算3倍薪水,而且2月份工時比較短,導致加班時數變多,更增加了員工加班的動機,郭台銘估計,至少有80%的員工是希望加班的。
但就算是員工自願加班,外界批評聲依然不斷,其中一種批評就是富士康薪水遠低於物價水平(雖然富士康當時的薪資水準並不遜於同業),才導致員工不得不靠加班來掙錢養家。
最後,郭台銘做了一個對兩岸三地影響可能相當深遠的決定-加薪,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加。首先是6月2日時宣布,深圳廠一線作業員6月1日起將獲得加薪,每個月起薪由人民幣900元,提高到人民幣1,200元,幅度超過30%,6月6日又再度宣布加薪,自今年10月1日起,富士康深圳各廠區的作業員或組長,經過3個月的工作考核,標準薪資還可以再往上調升到每月人民幣2,000元,二度大手筆的加薪,幅度高達122%。
郭台銘vs亨利福特
郭台銘這個決定,其實在90多年前的美國,也有人做過,而且還因此徹底改變了美國經濟的面貌,這個人就是美國汽車大王-亨利•福特。
福特在1914年將工人最低工資標準提升至每天5美元的創舉,相對於此前平均每天2.5美元的水準,整整漲了一倍。
90多年前的5美元可是一個了不起的數字,要知道,一部福特T型車1913年的售價不過440美元而已。但福特調漲員工薪資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如果連生產汽車的人都買不起汽車,還指望誰來買?如果沒有人買得起,他造的汽車賣給誰?
正當郭台銘有意讓鴻海集團從「製造的鴻海」,轉型到「通路的鴻海」,積極佈建中國大陸通路市場之時,如果連生產iPhone的人都買不起iPhone,還指望誰來買?如果沒有人買得起,富士康做的iPhone在大陸要賣給誰?
雖然以目前中國大陸的物價水平,尤其是一線城市如北京、上海等,已經不遜於世界各國,即使富士康一線員工調薪達122%,對於改善生活品質,幫助似乎有限,但可以確定的是,從2011年起,中國大陸很快就會出現數千萬名收入「暴增」的工人,這些人民幣如果投入消費市場,本身仍是一股驚人的內需消費力,不僅民怨會因此平息一段時間,也對中國大陸擴大內需市場,有著正面的幫助。
提昇中低階層收入
已成趨勢
其實仔細觀察,福特決定調薪5美元時,美國貧富差距所可能造成的內需問題,與現在的中國大陸,其實有著驚人的類似之處。
處於大蕭條前夕的美國,資本家們為追求利潤最大化,拼命壓低工人的工資,日益增長的勞動生產率和工人工資的增長嚴重失調,1920年至1929年間,美國工人生產率上升了55%,但平均工資水準卻只增加2%。

↑大陸官方近來帶頭調高最低工資標準。
當時的美國正經歷歷史上貧富分化速度最快的階段,5%的人掌握了美國三分之一的財富,一旦越來越多的財富聚集到少數人的手中,絕大多數的人求溫飽而不得時,在商言商,卻可能導致需求的嚴重不足。
因為占人口絕大部分的窮人,沒有能力購買他們真正需要的產品,而少數富人卻早已應有盡有,很難為總需求的增長有更多的貢獻。1929年10月,大蕭條爆發時,連富人也無力消費時,支撐經濟成長的動力就幾乎完全喪失殆盡,2008年底的金融海嘯,又再一次證明前述情況有可能再度發生,中國大陸若要避免類似的情況發生,一定得設法提高中低階層民眾的收入。
其實中國大陸官方早已啟動一連串提高中低階層民眾收入的作為,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田君美指出,江蘇政府早在今年2月,就已帶頭調高最低工資標準;上海和浙江在4月也已調高最低工資標準,上海上漲約16.6%,浙江約15%。緊接著,廣東也提升逾20%,創歷年之最。山東、吉林、寧夏、湖北、福建、天津、山西等各地方政府,均陸續將企業的最低工資上調5%~27%。從7月1日起,北京市也要將最低工資標準從每月800元人民幣,調整為每月960元人民幣,增幅20%。
西進?還是轉進
因此可以肯定的是,大陸台商加薪已經是沛然莫之能禦的趨勢了。如全球最大電腦顯示器生產商冠捷科技儘管在今年1月已上調大陸員工薪資15%,但日前又宣布,今年下半年,將再加薪15%~20%。
為了避免加薪衝擊過大,除了透過自動化作業降低對人力的依賴外,鴻海早在兩、三年前就已經將勞動密集型、自動化程度較慢的工作,遷到中國中西部。英業達董事長李詩欽也對媒體表示,富士康加薪事件爆出,工廠將加速移往內陸,重慶廠區估計今年11月即可進入量產階段,在大陸僱有3.5萬名員工的全球最大電腦鍵盤製造商群光,也準備前往重慶覓地建廠。
除了「西進」,另一種可能就是「轉進」,台灣區電機電子工業同業公會理事長焦佑鈞也向媒體表示,富士康加薪意味著大陸生產成本將不斷上揚,在成本考慮下,未來三、五年內,台資電子工廠離開大陸將無可避免。他表示,公會將推動台灣電子業「南進策略」,率台資電子工廠前往印度、印尼、越南等其他生產成本更廉價的地區。

↑鴻海總裁郭台銘誓讓富士康成為當地工資最高的企業,以吸引更多人才。
至於回流台灣的呼聲雖然也有,但由於台灣的薪資遠比中國大陸高,即使大量採用外籍勞工,依然不能跟中國大陸或東南亞國家的人力成本相比,勞力密集型產業回流台灣,根本沒有競爭力。
一石二鳥
兼顧危機處理及市場競爭
其實從管理的意義來看,郭台銘此舉也可能帶來正面的影響,雖然外資評估,光是第一次調薪就會增加新台幣108億元的人事費用,影響鴻海今年獲利的7%~10%,但如果能因此吸引更多的人才、提高工作效率,甚至因為人事費用的增加,而促使富士康更積極透過改善流程、導入自動化作業來降低成本,最終可能產生正面結果。
郭台銘也指出,未來將把單調、單純、附加價值不大的工作用機械取代,朝無人化工廠的方向努力,但此時就需要管設備的人、做軟體的人,而不是組裝人力,現有人力素質顯然需要提升,加薪其實是遲早的事。
類似的效應其實在福特調薪5美元事件中也可看到,當年到福特找工作的人,排隊長度被形容為「看不到盡頭」,福特公司的曠工率更從10%降到了0.5%,工人們更開始以在福特工作為榮,在休息日都還將公司的徽章別在領帶上。
郭台銘也指出,富士康一定會做當地工資最高的企業,而且要跟全世界的企業一起來比,富士康要做前面的第一級,除了證明富士康有競爭力外,其實也讓富士康的員工可能因此對企業產生更強的向心力,對外招攬人才也變得更加容易。
深圳台商協會會長黃明智就向媒體透露,深圳地區員工的基本薪酬漲到1,200元,企業尚能承受,但漲到2,000元,工廠就沒有財力跟上了。
其實大陸台商早已意識到,隨著中國大陸勞動人權意識抬頭,薪資成本的提高,是遲早要面對的事情,但採取的都是漸進式的調整,希望能爭取更多的時間,讓企業轉型,但郭台銘「一次漲足」的決定,讓其他台商必須在還沒做好準備時,就得提早兩、三年因應,還得擔心人才外流的問題,單就企業經營策略來看,郭台銘此舉兼顧危機處理及市場競爭,確實頗有「一石二鳥」之效。 |